对于在全球化过程中,中国处在什么地位,通常有两种声音,一种声音说中国的体制不适于全球化,在全球化过程中肯定出问题,所谓“中国崩溃论”;还有一种比较积极的说法,认为全球化是对中国的改造,世界会用比较先进的规则改造中国,中国将会和世界接轨,首先讲的是和市场经济接轨,还有讲民主制度接轨,只是没有明确说。我有一个看法,现在来看,除了这两者,恐怕也有第三种选择和第三种可能。
这第三种可能,有没有可能是中国演变了国际规则,而不是世界演变了中国呢?当然,过去我们经常讲要解放全人类,要用社会主义的那套东西拯救世界上2/3的苦难兄弟,现在当然不是这个意义上的转变了——我觉得有一种可能,就是用中国在权力不受制约的前提下形成的有某种特征的市场经济,改变了全球市场经济经过100多年已经形成的某些规则。在中国经济的高增长面前,国际上经济学界一片唱赞歌的声音,这包含了他们在理论上没有办法对这种现象作出解释的无奈。中国的这种经济模式既不是自由放任、又不是福利国家,这种状况应该是世界上的左派、右派都不满意的,但是现在左派、右派都想用中国的高增长来为他们的理论提供注解,所以出现了左派歌颂中国,因为中国的自由竞争还不是很发达,右派歌颂中国,因为中国福利水平很低。
随着全球的资本拥进中国,中国的廉价商品流向全世界,中国的经济模式对世界的两大主流的市场经济模式,就是自由放任和福利国家都构成了越来越大的冲击。现在世界上已经形成了这样的趋势:福利国家必须降低福利标准,而自由贸易国家好像最后将不得不重塑贸易壁垒,否则对中国都无法应付,而且这仅仅是开始,这的确是很值得研究。这个现象引起了国际国内的批评,国际的批评当然大家都知道了,所谓要求人民币升值只是这种批评的一个很初步的反映。如果这种现象持续下去,左派赞扬中国低自由和右派赞扬中国低福利的状况,不久就会变成左派批评中国低福利,右派批判中国低自由,这是迟早会出现的一个趋势。
我们也看到中国的崛起,不仅是在于低工资,我觉得仅仅说中国低工资不能概括中国现在的经济状况,现在中国所有要素价格都很低,如果说中国的低工资是因为劳动力充裕,那中国的低土地成本又是因为什么呢?中国的土地显然不多余。中国低成本使用资源,低成本使用环境是因为什么呢?中国显然也不是资源大国,也不是环境特别好的国家。而且在公共资金的使用上也是特别廉价的,尤其我们长期以来采用追加公共资金的方式来招商引资,可能全世界市场经济国家没有这样进行招商的(就是说你能够招来多少钱,我的公共资金会等量投入多少,或者按照一定比例追加多少)。实际上,公共资金的使用、资源的使用、土地的使用、劳动的使用都是廉价的,所有这些因素汇到一起,根本在于目前中国体制上利益的博弈不充分,公民社会的进步很小,不受制约的权力可以反常地压低所有的一切价格。因此,这种趋势的发展,使得福利国家的趋势不能持续,而且全世界的工会运动都受到这种趋势的影响。
我觉得现在有一个现象,这种现象不仅造成了国内的社会紧张,实际上也造成了其他国家的社会紧张,全球化机制把中国的一些社会矛盾稀释到全世界,我这里讲稀释而不是化解,因为这种现象很难说是化解。之前,所谓的民主国家或者发达国家的左或右,基本就是福利国家和自由放任这两种倾向之间的博弈,但是在福利国家往往看到责任比较大的国家,当然权力也比较大,所谓自由放任是国家的权力受到限制,它的责任也不会很大,就是说它一边要求权小责也小,一边要求权大责也大一点,但是很少有提出权要大,责要小的主张。但是最近我们看到开始出现这样的趋势。
法国5月份大选出现的萨科奇,他就具有这样的特点,一方面他强化在权力上国家更加强大,这和以往的自由放任政策也完全不一样了,另外一方面他强调福利包袱要卸除,就是在责任方面他要妥协,这就要求更大权力和更小责任是兼而有之的,这种倾向在以往的西方权力政治中是从来没有的。所以你很难说萨科奇是传统意义的左派还是右派,如果你说他是左派,他主张低福利,你说他是右派,他又主张大国家,这个东西很难说。劳资关系失衡、失业增加、移民问题、公共财政困境,所有的这些因素的综合,使得欧美一些国家的社会矛盾积聚,最后一些人会发现,像中国的做法还是不错的。当然萨科奇是走的第一步,如果沿着萨科奇的道路继续往下走,权力越来越大、责任越来越小,最后我讲得不好听一点,世界中国化都不是不可能的,但是世界中国化不是什么社会主义的福音,也不是什么自由主义的福音,而是这两者都不愿意看到的局面。但是我想这种现象也不可能长期持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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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秦晖)
编辑:克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