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的净息差与1.51%的不良率：两个数字背后的“倒挂”警报

2026年一季度末，商业银行净息差降至1.40%，不良贷款率升至1.51%。

把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看，就看到了一个不太舒服的画面：银行每放出100元贷款，赚到的净利息收入不到1.40元，而坏账损失可能超过1.51元。净息差已经低于不良率——业内称之为“倒挂”。

二季度净息差环比微升0.01个百分点至1.41%，这是四年来首次单季回升。但1.41%仍然处于历史低位，与2023年的1.69%相比，两年多时间下降了近30个基点。与此同时，不良贷款余额达到3.7万亿元，较上季末增加523亿元。

“十五五”规划正是在这个节点上落地。方向宏大，但落到每一家银行的资产负债表上，就是一个最朴素的问题：规模还在扩，价格持续降，利润往哪找？

考核指挥棒转向：从“冲规模”到“算利润”

变化最先发生在考核层面。

2026年5月，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下发通知，不再设定全国统一的硬性普惠型小微企业贷款增速考核指标，延续近8年的普惠小微“硬指标”考核成为过去。这意味着银行不再需要为完成行政化的规模指标而“冲量”。

更关键的变动是“模拟利润”的权重在上升，财富管理AUM规模的优先级则在逐步退位。某国有大行中部省份分行人士透露，行里要求进一步挖掘财富管理增长潜力，但对贷款投放的态度相对更温和。

模拟利润与账面利润的差别在哪里？账面利润看的是当期收入减去当期支出，模拟利润则把风险拨备、运营分摊成本、资本占用等因素全部计入，在分行、支行、业务条线层面还原一笔业务经过风险调整之后的“真实价值”。一笔贷款放出去，账面利润当期就很好看；但如果这笔贷款在三到五年后变成坏账，模拟利润早就把它扣掉了。

这个变化的意义在于：当支行长的奖金兑现以年度为单位，而一笔公司贷款的风险往往在三到五年后才充分显现时，做大当期账面利润是一种“理性选择”。模拟利润考核，就是要把这种短期博弈的空间压缩掉。

2026年一季度行业数据显示，商业银行累计实现净利润6323亿元，同比下降3.7%。在“量增价减”的格局下——资产规模同比增长8.0%、贷款余额增长6.9%——单纯依靠扩大规模，已经无法对冲利润的下滑。考核指挥棒的转向，不是银行管理层的主动求变，是内外压力共同作用下的必然选择。

“规模银行”到“价值银行”：轻资本业务成为新的增长引擎

考核变了，经营策略跟着变。

邮储银行董事长郑国雨在2025年度业绩发布会上明确提出，将坚决向“轻型银行”转型，大力发展“轻资本”“轻资产”“轻负债”业务，巩固息差这个“第一增长曲线”，大力发展非息作为“第二增长曲线”，扭转对传统存贷规模驱动的路径依赖。

这不是邮储一家的表态。多家银行在2026年工作会议中明确，将做大财富管理、资产托管、投行等轻资本业务，优化收入结构。浙商银行正实施中间业务收入三年提升计划，重点发展结算、代销、托管等轻资本、高粘性中间业务，改变以往依托资产投放与信用扩张拉动中收的模式。

从数据看，转型已经在发生。2026年上半年，六大行合计实现非息收入5640.76亿元，同比增长10.3%。但拆开看，拉动的力量主要是投资收益——债券和权益投资的处置收益同比大幅增加，而手续费及佣金净收入合计约2671亿元、同比基本持平。

这说明一个关键问题：非息收入的增长目前高度依赖市场行情，而非可持续的服务能力。当债市收益率下行、权益市场估值修复时，银行账面上的债券浮盈增厚，兑现处置收益的窗口打开，非息收入自然好看。但一旦市场转向，这个来源就会迅速收窄。

麦肯锡的判断是：中国银行业需在保持必要规模优势的同时，拓展费基型、服务型和能力型收入，形成更具韧性的多元盈利模式。翻译一下：投资收益是“靠天吃饭”，财富管理、托管、投行这些“靠本事吃饭”的业务，才是真正的转型方向。

资产端切换与负债端重构：经营策略调整的四个方向

落到具体的经营策略上，银行高管们需要调整的方向正在变得清晰。

第一，资产端从“铺量”转向“优结构”。 五篇大文章结构性货币政策工具余额已达4.6万亿元，相关贷款同比增长10.9%。科技型企业贷款26.9万亿元、同比增长17.9%，制造业贷款41.7万亿元、同比增长9.8%。这些增速放在整体信贷需求疲弱的背景下，是稀缺的增量。但科技金融的难点不在“有没有客户”，在“敢不敢贷”——科技企业轻资产、高成长的特征，与传统银行“重抵押、重短期”的风控逻辑天然冲突。银行需要构建多维度风控模型，设置阶梯式授信标准，从“看抵押”转向“看技术”。

第二，负债端从“拉存款”转向“降成本”。 过去银行的负债管理逻辑是“存款立行”——先有存款，再有贷款。现在逻辑反过来了：贷款放不出去或者放出去不赚钱，存款拉得越多、成本越高，反而是负担。存量高息存款到期重定价和同业负债成本管控，已经在推动付息率下行。下一步的关键是在“规模”和“成本”之间找到新的平衡点。

第三，收入端从“吃息差”转向“赚服务费”。 综合来看，中收在六大行非息中的占比已不足五成。理财、代销、托管、咨询、支付结算等轻资本业务将成为未来增长重点。但这不是一个“发个文件就能转”的过程。财富管理业务的核心是“信任”，而信任的建立需要时间、需要人才、需要一套不同于传统信贷的业务文化。某国有大行北京地区支行零售业务负责人透露，考核指标已经调整——存款的指标权重和任务量下降，理财、基金、保险等产品的销售任务增加。

第四，科技投入从“支撑工具”转向“核心竞争力”。 招商银行提出“AI First”理念，将AI作为战略重点深入实施“AI+”行动，打造智能银行。兴业银行在财报中甚至用了“将数智化转型作为生死存亡之战”的表述。这种措辞的升级，说明数字化转型已经从“要不要做”变成了“不做就活不下去”的问题。但数字化投入需要钱，而利润增长本身就在放缓——这是转型过程中最真实的左右为难。

银行转型的成败，不取决于谁的口号喊得响

“规模情结”退场，不是一个抽象的口号，是一个有数据支撑的现实判断。

当净息差低于不良率，当资产增速连续两个季度放缓，当监管不再设定硬性规模指标，当考核的“指挥棒”从AUM规模转向模拟利润——所有这些信号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银行靠“做大”来赚钱的时代结束了，接下来要考的是“做对”。

对银行高管们来说，经营策略的调整方向已经清晰：资产端要“优结构”而不是“铺规模”，负债端要“降成本”而不是“拉存款”，收入端要“赚服务费”而不是“吃息差”，科技投入要“建能力”而不是“买设备”。每一个方向说起来都很简单，做起来都需要在短期业绩和长期价值之间做出取舍。

KPMG的判断值得记下来：“十五五”时期，中国银行业将系统性推动从“规模银行”迈向“价值银行”，从“信用中介”转型为“服务生态”。这个转型的成败，不取决于谁的口号喊得响，取决于谁能在利润承压的时候，坚持把钱花在刀刃上。

文章数据主要来源： 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2026年一季度、二季度银行业保险业主要监管指标数据；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关于做好2026年小微企业金融服务工作的通知》（2026年5月）；《金融强国建设“十五五”规划》（2026年9月发布）；中国人民银行2026年二季度金融机构贷款投向统计报告；毕马威《2026年中国银行业展望报告：因变立衡 向新致远》；麦肯锡中国银行业转型研究报告；招商银行、平安银行、兴业银行、邮储银行2026年半年度报告及业绩发布会实录；中国金融网、财联社、金透社、证券之星、中国经济网、每日经济新闻相关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