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李晓红

每年的一月底、二月初，一场面具狂欢在马可.波罗的故乡——意大利威尼斯上演！波光潋滟间，金色的城市从海上升起，仿佛一座海市蜃楼，投射着两千多年的繁华与荣光。

现在的人们已无法想象当年的罗马人逃入这片泻湖滩涂时的狼狈了，只从史料中得知，这群无家可归的人将12000根木桩打入珊瑚礁，在上面铺上一层又厚又大的伊斯特拉石，就此安营扎寨。这是一种致密、不透水的石灰石，刚开采出来时呈咸白色或淡黄色，风化后呈浅灰色，岁深月久，城市锻造了如石头般坚硬的外壳，故乡亦成他乡。

对于意大利而言，威尼斯虽带着意大利的气质，但却很不意大利。据记载：地理上，威尼斯介于东罗马和西罗马之间，是陆地的尽头、海洋的开始，或西方的结束、东方的开始；历史上，政教分离、民主自治，从而竭尽全力保护了国家的独立自主。因此，其政治、经济、文化、艺术、建筑及军事等得以制霸东地中海，军事上的长盛时刻令强大的对手热那亚人和那不勒斯人也不敢觊觎，以至于到了14世纪至15世纪成为最强大和最富有的“海上共和国”。在艺术上，以长久盘踞威尼斯的提香等为代表，饱和的色彩、跳跃的画面、热闹世俗的场景，大胆、奔放、热烈，一气呵成，自成一体，完全偏离了“佛罗伦萨派”古典主义的唯美细腻风格，成为文艺复兴黄金时期另一面猎猎大旗。丰富、毫无边界的艺术氛围塑造了一代即兴喜剧大师哥尔多尼的名著《一仆二主》，那是一代又一代人的欢乐记忆，而与其气质一脉相承的威尼斯面具狂欢节也在经历了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后赓续延绵。

那是拜伦赞不绝口的节日，又是可遇不可求的缘分。时隔十二年后，我们不期而遇。

2018年的春节，我们再次来到威尼斯。这次是从米兰坐火车转船登陆圣马可岛上的酒店。冬雨中的亚得里亚海由湛绿、灰蓝变为浅灰，呈现出淡淡的白描风景，云水苍茫，瞬息万变。

与第一次登岛不同，那时秋水长空，天气澄净，坐上贡多拉环岛游，印象最深的是船夫有腔调的歌声中，你追我赶，船影翻飞。城市上空伫立着无数赭红、灰白的屋顶，在蓝天白云的衬托之下格外醒目，精致的伊斯兰花窗，连绵不尽的蒂芙尼式四叶草窗棂，如虹卧波的拱桥，阡陌纵横的巷道，家家户户的窗台上盛放的鲜花，随风送来恬静的温柔。这些曾经刻在脑子里的场景，在十二年后泼墨一般的穹庐中，如一场不真实的梦，更像一幅静止的面具下变幻莫测的心，漂浮着昨日重来的凝滞和神秘。

“这是一个特别又难缠的城市，从这一点到另一点，比猜字还难”，晚年长居于此的海明威深深爱着又深深恼着这个城市。沿着曲曲弯弯的小巷，我们犹如置身迷宫。悠长的廊棚下，若隐若现的灯光中是数量众多的玻璃工艺品商铺、咖啡店、饭店，而面具店是最摄人心魄的地方。拐角处，昏黄的灯光中，蓦然闪现出几幅面具，几位欧洲中世纪的人迎面走来，一位身着蕾丝长裙与皮草外套的贵妇戴着金色散粉一样华丽的面具；一位黑衣拖地斗篷、三角帽，惨白的面具上一大一小空洞的眼睛；一位穿了长长的燕尾服，白色袜子裹至膝盖，咯噔咯噔的脚步声铿锵有力地敲打着鹅卵石小径，在无人的夜晚显得格外清脆响亮。面具背后那张脸已分不清男女老少，他们像一团雾飘来又飘走，我好奇地追随着他们的背影，惊诧身着燕尾服的男生稳稳地踩着一双似曾相识的高跟鞋健步如飞，那是宫斗剧中格格们常穿的鞋子，高跟鞋渐行渐远，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而商店玻璃窗前，赫然闯进一群盛装打扮、不同面具的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魑魅魍魉，甚是奇幻诡秘，令人心绪不宁。恍惚中，令人以为走进了时光隧道，有些惶恐，有些迟疑，又有些莫名奇妙的激动……冬天里石头不会反光，但会有五光十色的面孔？！这究竟是海明威喜欢的冬天？还是拜伦的狂欢？！

一路追逐着灯光聚集的方向，终于来到被拿破仑誉为“欧洲最美客厅”的圣马可广场。走进此处有百年历史的花神咖啡馆，恍如走进一座画廊，一座古董店，目光触及之处尽是旧时的富丽堂皇。

城市的夜生活大都从晚上八点之后开始。我们来早了，除了身着白色西装打着蝴蝶领结的服务生，咖啡厅空空荡荡。低头看菜单，点了以“情圣”卡萨诺瓦命名的巧克力热饮，提拉米苏甜点，这时，大门突然被撞开，一群戴着形形色色面具的人潮水般涌进来……

威尼斯历史上记录着第一家咖啡馆开业时的情景，人们纷纷从蜗居里走出来，走进一场蓄谋已久的盛会。在咖啡馆嘈杂、喧闹中环境，拥挤着社会各界三教九流各色人等，不乏“咖啡馆作家”毫不讳言自己的终身职业首先是咖啡馆常客，其次才是作家，去咖啡馆并不是为了喝咖啡，而是为了刷存在感。英国作家黑兹利特常年浸泡在咖啡馆里，无数次赋予咖啡馆无上“崇高”的意义：“长期以来累积了大量的各式各样的学问，比古往今来任何一个个人所能够拥有的知识都多”。

仿佛为了验证黑兹利特的话，在我们神思恍惚时，一位戴着华丽丽面具，穿着繁复的礼服裙的“女人”，撑起硕大的裙摆，迈着最华美的威尼斯华尔兹，袅袅婷婷漂移过来，坐在我们旁边的位置上直视着我们一言不发。几分钟后，也许意识到我们的惴惴不安，“女人”站起来也不与同伙打招呼孤独地走出餐厅，迅速消失在茫茫的雨暮中，桌子上，留下一本带着体温的书。我们面面相觑，一边惊讶，一边轻轻嘬着热饮，一边小心翼翼翻开书，沿着一行行字读下去……

一、

我们是在狂欢节遇见的。像威尼斯的饮食男女那样遇见。

记录狂欢节的起源是在公元12世纪，古老的威尼斯城邦共和国日渐强盛，于1162年称霸一方，于是威尼斯人走上街头载歌载舞庆祝胜利。直到1296年，城邦国根据宗教节日的安排，正式把一年一度的欢庆活动时间固定下来，即从2月初到3月初之间的某两周时间。直到18世纪，别具一格的节日吸引了欧洲各国的王公大臣、绅士淑女纷纷参与进来，观看精彩纷呈的室内音乐和戏剧演出是次要的，戴着面具走上街头，融于大众、尽情欢乐，这才是面具的真实意义。

历经苦难发展起来的国家中，人民奋斗着、挣扎着，同时寻找一切可以躺平的机会享受生活，于是释放天性而又不失体面的面具进入了社交场合。这种接近于理想又如战袍一样的东西，难以置信地为人们陡增了自信。

威尼斯是全球唯一不通车的地方，交通工具是大运河上的叶叶扁舟。你撑着一艘黑色的贡多拉沿着177条蜿蜒的水巷、流动的清波款款驰来，一顶红色飘带的草帽，一身黑蓝横条子的衣衫，挺拔地站在船尾引吭高歌，把我吸引，忍不住从临水高阁的窗户中往外窥视。威尼斯的传统里，面对大运河的正门象征着财富，而推开客房的窗棂，开满紫藤花的窗外就是一条条千回百转的运河。河水静静流淌，反复冲刷着斑驳的房基，述说了各种心事。我用大大的喵星人面具遮住了脸，小心翼翼探出头来，你不经意抬起头来，四目相对，眉眼盈盈。那一刻，你嘴角上扬，歌声更响亮了。

这一天，你兜兜转转，总像迷路一样经过我的窗前，把一首又一首《我的太阳》唱亮了水乡，唱醉了那一窗的紫藤花，它们含羞低头的样子和我一样。

日落时分，我逃离家人的目光，来到我们约定的叹息桥。身着华服、戴着面具的人潮汹涌着。我们隔着欢天喜地的人群遥遥相望，你在桥的这头，我在桥的那头，华丽伟岸的建筑从桥两边的水波中冉冉升起，耸立空中。当钟声响起时，你走过来，小心翼翼地牵过我的手，面具掩盖了我们红彤彤的脸，喧闹中，我们听到彼此的心跳声，“噗通噗通”，一声疾过一声……

二、

第一天晚上的开幕式，乔装的演员坐上你的贡多拉，载歌载舞；第二天，复古船也披上盛装列队游行在运河，一场流动的中世纪人文盛宴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盛放在威尼斯的各个角落。无数的面具木偶，无数的华丽派对，无数的美酒美食笙歌，无数的鸽子紧追不舍，烟花随波逐流，擦着水面、擦着天空滚动，互不相识的人们兴高采烈手舞足蹈、毫无顾忌地拥抱着，尽情释放着被挤压的太多的心情，如同自然生长的背景，与威尼斯融为一体，缓缓下沉。

我依然是你的喵星人，坐上了你的贡多拉，与乘客的各色面具融为一体。这些面具原料取自皮革，或陶瓷、玻璃、纸浆，有狂欢节面具，也有即兴喜剧艺术面具，无一不是夸张的表情，是我们熟悉的习俗、戏剧和历史人物，如卡德尼奥、大马士革小丑、罗密欧、费德里奥、示巴女王……人群中一对拍婚纱照的情侣，一袭洁白婚纱，两幅面具，四目相对，心花纷乱，船也打颤了。太阳挂上船檐，光线软下来，就连沉默和游人也染上一层甜蜜。

我们从清晨出发，慢慢融入弥漫在河面上的雾霭。船经过了熟悉的黄金宫，阳光穿透云层，投射在金碧辉煌的宫墙上，投射在凉廊上那一排白色科林斯柱上，倒映在水面，象牙般的光影又摇碎了一池金色的涟漪，闪闪烁烁，摇醒了提香画笔下的明媚跳跃。

中午时分，我们来到拜伦的莫琴尼戈宫时，太阳悬在天空，高远，热烈，深蓝色的玻璃窗栖身在旧日的荣光里，再现了拜伦紫罗兰般的浅淡疏影，诞生了《恰尔德•哈洛尔德游记》第四章、《锡隆的囚徒》等煌煌巨著。

夕阳在古根海姆美术馆后面缓缓落下，照进美国女富豪的墓地，游客久久不愿离开这个宝藏，这里有她收藏的二十世纪艺术品，包括立体派、超现实主义、抽象表现主义作品，超过100位艺术家的300余件作品。你给我讲毕加索《海滩上的诗人》、波拉克的《月光女神》，百听不厌。钟情喵星人眼镜的佩姫不仅热爱艺术，还与我们一样，深爱着威尼斯，而长眠于此。这样的威尼斯，谁想走呢？！美术馆由外面窥望，和置身其间，完全是截然不同的效果，如一幅幅斑斓的面具，似佩姫的百变人生。

夜已深，提香却永不落幕。这位被誉为“群星中的太阳”把画室建在了运河C位。霓虹灯的映照下，如白昼燃烧着炙热的情感，起伏灵动，洋溢着生命的活力和无所畏惧的真实，宣昭着身为威尼斯画派天团领军人物的精神归属和至高无上的地位。

……

威尼斯是一座艺术之城。有位叫阿城的作家说过：威尼斯像“赋”，铺陈雕琢，满满荡荡的一篇文章。环绕大运河串起一部立体的名人纪念册，贯穿了城市的文脉，熠熠生辉镶嵌其中：丁托列托、委罗内塞、乔尔乔内、安德雷亚……运河水流缓缓，时光悠悠，欧洲艺术史最昳丽的景色都浓缩在这一公里的两岸灯火。

三、

玻璃岛营造了色彩斑斓、五光十色的世界，彩虹岛引领着无数躁动的心踏踏实实地回家。威尼斯若干水波相连的小岛浓缩了现代商业的鼎沸喧哗，也赋予了小岛居民朴钝的生活气息。

离人心上秋。那天，你敲开我的窗户，你说：“我要走了，像当年的马可·波罗一样向着东方远行。跟我走，或者等我回来，摘下你的面具，做我的新娘”。

据说威尼斯现在每年有2000万游客“打卡”，年复一年，喧嚣挤兑着寻常生活，渐渐令我们迷失了自我。连接大陆和岛屿的通道上，一年四季，进来的是游客大军，出去的是小城青年。也许真有那么一天，这里不复往日的辉煌，重归滩涂险滩的原始社会，或者化石，成为威尼斯人永远回不去的故乡。

我舍不得你，但我更舍不得离开这座生我养我的城市和年迈的父母。

我们终将在利亚德桥告别。

有位作家莎士比亚写的《威尼斯商人》把这座桥炒作成全球知名度最高的桥。白色大理石桥身，远看横卧碧波而轻盈，近看则多了几分深情。站在这里，俯瞰曾经欧亚贸易中心鼎盛时期的热闹排场蜂拥而至。贡多拉载满了达官显贵，船上装满了香料，提香们喜欢的颜料；桥上，莎翁的夏洛克迎面走来，喋喋不休：冬天同样会冷，夏天同样会热……威尼斯的桥多达四百多座，“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是最经典的画面。极目远眺水穷处，你一如14岁的马可·波罗远行，背影渐渐消失在东方的天际线。

你知道吗？圣马可广场往年总是被水淹几十次，自从你走后，每年被淹上百次。如今，每年平均下陷一厘米多。会不会有一天它真的如外界预测的消失？或成为《海贼王》里的水之都？

入冬后，心也越来越冷了。

但，一年一度的狂欢节如约而至。

四、

威尼斯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以商业精神立国的城邦国家。威尼斯的男人有从小远行、学习经商和航海的传统。比如当年的马可·波罗从威尼斯出发，途经地中海沿岸的阿迦城、亚美尼亚，穿越两河流域，横跨波斯全境，翻越帕米尔高原，进入疏勒、沙州，沿着这条古老的陆上丝绸之路，历时四年抵达元上都。多年后，一部极尽华丽辞藻的《马可·波罗游记》为欧洲揭开了东方神秘的面具。于是，上都和“香格里拉”一样，成为欧洲很多民族语言中的一个词汇，是梦想之地的意思。

威尼斯的少年梦里都有一个元上都。长大对于你而言，是可以走更远的路，做更多想做的事情。

威尼斯的少女梦里都有一片紫藤花。一晃几十年过去，我整日在桥上等你，东升西落，风雨无阻，而你杳无音讯。我不知道你眼里的星辰、心中的山海是什么样子的？不知道你的梦里是否还有喵星面具？是否摘下了谁的面具？不知道你的窗台是否种了紫藤花？

如今，威尼斯的紫藤花又开了，阳光下，一股暗香若有若无飘满窗台，晒着缱绻。如果不是这香，谁知道她们来过？！如果不是这窗台，谁又知道你曾来过？！我常想，如果知道转身就是一辈子，你会不会摘下我的面具，掰成两半，一半，你亲手戴上我的脸，一半，你时时放在枕边。原来人生太长，充满了意外。

朝如青丝暮成雪。一行清泪顺流而下……

    五、

贡多拉漾开水波，欸乃声中，缓缓驶来。远方是熹微的晨光氤氲着细碎微波，水雾里的教堂时隐时现，钟声不紧不慢悠扬着，浸泡在历史时光中的酒店一任运河轻轻拍打。

原来，我戴着面具，枕着水乡，在威尼斯的酒店阳台上沉沉睡去，做了一个运河一样长长的梦。

远远望过去，小巷里已挤满了各色面具的人和长枪短炮的摄手，正一波一波涌向圣马可广场。

狂欢节来了！

（摘自李晓红《远方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