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当代名医在线 付强

图 | 微摄

2026年2月25日，中外制药股价创下10700日元新高，市值攀升至1087亿美元，成为日本乃至亚洲制药行业首个千亿美元市值企业。这一里程碑式突破，不仅打破了全球千亿美元药企阵营由欧美跨国巨头垄断的格局，更让市场将目光投向日本药企的成长路径——在日本国内医药市场20年近乎停滞、深度老龄化与持续医保控费的“逆风局”中，中外制药、武田制药、第一三共等日本药企纷纷突破发展瓶颈，实现从本土企业到全球化药企的跨越。

当前，中国医药产业正处于从“数量扩张”向“质量提升”的关键转折期，同样面临老龄化加剧、医保控费深化、创新成本飙升、出海竞争激烈的多重挑战。日本药企尤其是中外制药的崛起，并非偶然，其背后蕴含着可复制、可借鉴的成长密钥。深入拆解这一密钥，解读其带给中国药企的核心启示，探寻中国药企的未来发展之路，对推动中国医药产业高质量发展、培育本土千亿美元药企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与战略价值。

日本药企的崛起密钥：在逆风局中构建非对称竞争优势

日本药企的成功，绝非单一因素作用的结果，而是战略定力、模式创新、研发深耕与生态协同的综合体现。其中，中外制药的千亿美元之路最具代表性，其成长逻辑清晰勾勒出日本药企突破发展瓶颈的核心密钥，可概括为三大核心维度，既相互支撑，又层层递进。

密钥一：以代理为起点，实现现金流与研发投入的良性循环

与中国众多药企初期依赖仿制药、代工业务积累资金类似，中外制药的转型起点并非高端创新，而是罗氏产品的本土代理。2012年，中外制药全年3912亿日元的营收中，88%来自日本国内，核心业务是代理销售罗氏的贝伐珠单抗、曲妥珠单抗等重磅药物，净利润为482亿日元。彼时的中外制药，本质上是一家高度依赖本土市场的区域代理商。

但不同于部分企业陷入“代理依赖”、缺乏转型动力，中外制药将代理业务视为转型的“基石”而非“桎梏”。代理业务带来的稳定现金流，有效规避了创新转型初期因研发投入巨大而陷入的财务困境——这也是当前中国众多Biotech企业在烧钱阶段面临的普遍难题。中外制药巧妙地将代理业务产生的“代理费”转化为研发投入的“燃料”，逐步积累创新能力，为后续自主研发奠定了坚实的资金基础。

数据见证了这一转型成效：到2025年，中外制药营收增长222%至12579亿日元，日本国内营收占比从88%锐降至37.5%，净利润更是暴涨836%至4510亿日元；营业利润率维持在49.8%的高位，远超行业平均水平，甚至高于以盈利能力强悍著称的诺和诺德（42.2%）。这种“代理积累—研发投入—创新突破—利润增长”的良性循环，成为中外制药突破发展瓶颈的首要密钥。

密钥二：构建“放手式”战略联盟，实现资源互补与创新自主的平衡

日本药企的崛起，离不开全球化资源的协同，但更关键的是，它们在合作中始终保持自身的创新独立性，避免了被巨头“同化”或“边缘化”。中外制药与罗氏的合作，正是这种“放手式”战略联盟的典范。

2002年，中外制药接受罗氏16亿美元投资，出让50.1%的股权，成为其控股子公司。但与多数企业被控股后丧失自主决策权不同，罗氏给予了中外制药高度的自主管理权，双方保留分子优先选择权——这种模式与罗氏和基因泰克的合作模式相似，既实现了资源共享，又避免了大公司并购后的创新僵化。罗氏日本分公司与中外制药合并后，研发团队共享数据和全球研发进度，而中外制药则保留管线研发的独立决策权，得以充分发挥自身专长。

这种联盟模式催生了独特的“双循环”商业模式：一方面，中外制药继续引进罗氏的产品在日本销售，利用本土运营优势贡献稳定收入；另一方面，将自主研发产品的海外权益交由罗氏，几乎免去了高昂的海外临床及商业化费用。据披露，自与罗氏达成联盟后，中外制药的营收增长了7倍（2002年至2024年），营业利润增长了21倍。截至2025年底，中外制药已有3个产品处于上市申请阶段，3期管线28个、2期管线9个、1期管线15个，孵化出Hemlibra、Alecensa等重磅产品，其中Hemlibra 2025年全球销售额高达约62亿美元，仅此一项就为中外制药带来3393亿日元（约23亿美元）的收入，即将上市的口服小分子GLP-1受体激动剂Orforglipron也备受市场关注，而该药物的全球开发和商业化权利已授权给礼来，进一步凸显了其联盟模式的优势。

密钥三：深耕差异化创新，以研发效率与战略耐性穿越行业周期

制药行业的竞争是一场“持久战”，比拼的不是短期爆发力，而是持续数十年的战略定力、技术积累和研发效率。日本药企的崛起，核心在于其摒弃了盲目追热点的功利思维，深耕差异化创新，构建了高效的研发体系，同时保持了足够的战略耐性。

中外制药制定的TOP I 2030战略，为研发发展定下清晰方向：通过研发产出倍增及小分子、抗体、中分子等多形态战略，实现世界最高水平的药物研发，目标是每年上市一个新产品。从研发效率来看，其年化全球自主研发产品产出效率从2000年代的每年0.1个，提升至2010年代的0.3个，TOP I 2030计划前5年则成功上市3个产品。为保证研发质量，中外制药坚持“质量优先于速度”的原则，2025年果断砍掉6个1期项目，通过严格的Go/No-Go判断基准实现研发资源的集中配置，其发现的分子首次适应症的III期临床试验成功率达100%。

在管线布局上，中外制药避开红海赛道，当全球药企扎堆PD-1、GLP-1多肽药物时，其选择开发口服小分子GLP-1、双抗等复杂生物制剂，打造差异化竞争优势。这种“不盲从、重质量、求差异”的研发理念，加上长期的战略坚持，让中外制药在全球创新竞争中脱颖而出。反观日本整个制药行业，从me too药本土销售，到诞生武田、第一三共等海外收入过半的跨国药企，也经历了近20年的积累，这种战略耐性，正是日本药企穿越行业周期、实现长期成长的核心支撑。

三大启示：日本药企路径对中国药企的核心借鉴

日本药企的崛起，尤其是中外制药的千亿美元之路，为正处于转型关键期的中国药企提供了三大核心启示。这三大启示并非简单的模式复制，而是底层逻辑的借鉴，背后折射出的是制药行业的发展规律，更是中国药企突破发展瓶颈、实现高质量增长的必经之路。

启示一：出海是必由之路，但需从“产品输出”转向“生态融入”

中外制药的成长历程清晰表明，突破本土市场天花板是药企实现市值跨越的核心。2012年，中外制药的海外营收占比仅为12%，而到2025年，这一比例飙升至62.5%，海外市场已成为其核心增长极。这与中国药企当前集体发力出海的趋势高度契合——2025年1—10月，中国药企对外授权和战略合作交易总额已突破1000亿美元，远超2024年全年水平，创新药出海授权（License-out）全年交易总额更是达到1356.55亿美元，为2024年的2.5倍。

但中国药企的出海，仍面临“重授权、轻积累”的问题，多数企业停留在“卖出产品”的初级阶段，缺乏对全球研发、临床、商业化网络的深度融入。而中外制药的出海路径，核心在于“借力共赢”：通过将自研产品的海外权益交由罗氏，借助罗氏的全球网络实现产品落地，同时积累海外市场经验、研发数据和品牌影响力，逐步提升自身的全球化能力。这种“融入网络、积累能力”的出海逻辑，远比单纯的产品授权更具长远价值。

值得注意的是，中国药企在出海过程中已具备一定优势：麦肯锡数据显示，中国对外授权给美国和欧洲的创新药份额已从2018年的2%上升至2025年的20%，新药在美国FDA的获批份额从2018年的1%上升至2025年的6%，且中国在早期研发阶段的速度是全球平均水平的两到三倍，临床试验患者招募速度比其他地区快两到五倍，研发成本显著低于欧美。中国药企需将这些优势与中外制药的出海逻辑相结合，从“孤舟出海”转向“舰队协同”，通过深度合作融入全球医药生态，实现从“产品出海”到“能力出海”的跨越。

启示二：创新不是盲目追热点，而是构建差异化壁垒与高效研发体系

当前，中国药企的创新陷入了“同质化竞争”的困境，众多企业扎堆PD-1、ADC、GLP-1等热点赛道，导致研发投入浪费、同质化产品过剩，难以形成核心竞争力。而中外制药的创新逻辑，恰恰是“避红海、挖蓝海”，通过构建差异化的技术壁垒和高效的研发体系，实现高质量创新。

中外制药的研发效率与质量控制，值得中国药企深入借鉴。其严格的Go/No-Go判断基准、“质量优先于速度”的原则，有效避免了研发资源的浪费，确保了研发成果的转化率——其III期临床试验100%的成功率，背后是系统化的药物发现流程和对候选药物质量（活性、选择性DMPK、安全性、稳定性等）的严格把控。相比之下，中国药企的研发投入强度仍有差距：中国医药工业协会发布的《2024年中国医药工业经济运行报告》显示，中国药企研发投入强度平均仅为4.5%，远低于国际跨国药企15%~20%的投入水平，且部分企业存在“重数量、轻质量”的倾向。

同时，中国药企在创新布局上需摒弃“盲目跟风”，聚焦自身优势领域，打造差异化竞争力。麦肯锡数据显示，中国公司在处于一期和二期临床试验的创新型ADC资产中占比54%，在多特异性抗体方面占比48%，已在部分细分领域形成优势。中国药企可借鉴中外制药的TOP I 2030战略，制定清晰的研发规划，聚焦差异化赛道，强化技术平台建设，提升研发效率，实现从“跟随创新”到“源头创新”的转变。截至2024年底，中国企业研发的活跃状态创新药数量累计已达3575个，超越美国成为全球第一，这为中国药企实现差异化创新奠定了良好基础。

启示三：战略耐性是核心竞争力，摒弃短期功利思维是长远发展的关键

制药行业是一个高投入、高风险、长周期的行业，一款创新药从研发到上市，通常需要10年以上的时间和数十亿的投入，没有足够的战略耐性，很难在行业竞争中立足。日本药企的崛起，正是源于长期的战略坚持：中外制药从80年代末日本启动医保控费，到2000年左右研发与国际接轨，再到2017年Hemlibra凭借罗氏网络在全球获批，中间经历了近三十年的积累；日本从me too药本土销售，到诞生武田、第一三共等海外收入过半的跨国药企，也走了将近20年。

反观中国药企，部分企业缺乏长期战略定力，过度追求短期利润，要么盲目扩张仿制药业务，要么在创新研发中急于求成，遇到挫折就轻易放弃；部分企业在完成大额出海授权后，后续管线未能接续，导致发展乏力。这种短期功利思维，制约了中国药企的长期发展。

中国药企需要清醒认识到，培育千亿美元药企、实现高质量发展，不可能一蹴而就，必须摒弃短期功利思维，保持足够的战略耐性，深耕创新、久久为功。正如中外制药用20余年时间完成从代理商到全球创新引擎的转变，中国药企也需要立足长远，制定清晰的长期战略，持续加大研发投入，积累技术、人才和品牌优势，才能在全球竞争中脱颖而出。2024年，国内98家创新药概念板块上市公司中，63%的企业研发费用实现同比增长，恒瑞医药研发投入超65亿元，同比增长32.88%，百利天恒研发费用达14.43亿元，同比大增93.34%，这种持续投入的趋势，正是战略耐性的体现。

深度评论：三大启示背后，中国药企的未来之路

中国金融网董事长、名医大典国际医疗健康产业创研院院长何世红指出，日本药企的三大启示，本质上是对制药行业发展规律的深刻诠释，背后折射出的是“现金流支撑创新、创新驱动增长、耐心成就长远”的核心逻辑。结合中国医药产业的现状，这些启示并非简单的“拿来主义”，而是需要中国药企结合自身实际，因地制宜地消化、吸收、创新，走出一条具有中国特色的医药产业高质量发展之路。

正视差距：中国药企的短板与优势并存

与日本药企相比，中国药企仍存在明显差距：一是全球化能力不足，多数企业的海外收入占比偏低，缺乏全球研发、临床和商业化网络，海外市场布局仍处于初级阶段；二是研发效率和质量有待提升，同质化竞争严重，核心技术壁垒尚未形成，研发投入强度远低于国际巨头，且面临严峻的国际化人才短缺问题，行业国际化人才缺口高达15万人；三是战略耐性不足，短期功利思维普遍，部分企业缺乏长期战略规划，难以承受创新研发的长周期和高风险；四是供应链与知识产权风险凸显，部分药品生产体系与国际标准接轨不足，核心领域专利覆盖率不足40%，海外诉讼案件逐年增加。

但同时，中国药企也具备独特的优势：一是庞大的国内市场，为药企提供了广阔的成长空间，也为创新研发提供了丰富的临床数据支撑——中国临床试验患者招募时间约为全球平均水平的一半，每位患者的成本比美国和欧洲低约50%；二是政策支持力度不断加大，医保控费的同时，也在鼓励创新、支持药企出海，为医药产业高质量发展营造了良好的政策环境；三是研发成本优势明显，中国的药品生产成本较欧美地区低30%~50%，研发成本约为美国的1/3，且工程师红利显著，为创新研发提供了成本支撑；四是创新活力持续提升，创新药出海交易规模屡创新高，部分企业已在ADC、双抗等细分领域形成全球竞争力，2025年百利天恒因其双抗ADC药物BL-B01D1与百时美施贵宝（BMS）的合作，收到2.5亿美元里程碑付款，创下国内ADC项目单笔里程碑收款纪录。

未来之路：坚守三大核心，实现三大突破

结合日本药企的启示和中国药企的现状，中国药企的未来之路，核心在于坚守“创新为核、出海为翼、耐心为本”三大原则，实现“研发效率、全球化能力、战略定力”三大突破。

第一，以创新为核，构建差异化研发体系。中国药企需摒弃同质化竞争，聚焦自身优势领域，打造差异化技术壁垒；借鉴中外制药的研发管理经验，建立严格的研发质量控制体系和Go/No-Go判断机制，提升研发效率和成果转化率；持续加大研发投入，推动从“跟随创新”到“源头创新”的转变，同时加强知识产权布局，防范海外知识产权风险。此外，可依托长三角等生物医药产业带，形成“研发—生产—审批—出海”的全链条优势，实现区域协同发展。

第二，以出海为翼，实现从“产品输出”到“生态融入”的跨越。中国药企需摒弃单纯的产品授权模式，借鉴中外制药与罗氏的合作经验，与国际跨国药企建立深度战略联盟，借助其全球网络积累海外市场经验、研发数据和品牌影响力；同时，逐步构建自主的海外研发、临床和商业化网络，提升全球化运营能力；抓住全球药企“专利悬崖”与研发效率下滑的机遇，凭借自身优势提供高潜力创新资产，扩大全球市场份额。此外，可探索特许权融资（RBF）等创新合作方式，在保留知识产权的同时充实研发资金。

第三，以耐心为本，培育长期战略定力。中国药企需摒弃短期功利思维，制定清晰的长期发展战略，立足长远、深耕细作；正视创新研发的长周期和高风险，持续加大研发投入和人才培养，积累技术、人才和品牌优势；借鉴日本药企的成长经验，不急于求成，循序渐进地实现发展模式的转型，从“规模扩张”向“质量提升”转变。同时，政府和资本市场也应给予药企更多的耐心和支持，为药企的长期创新发展营造良好的环境。

中国药企的千亿美元之路，道阻且长，行则将至

中外制药的千亿美元里程碑，为亚洲药企树立了标杆，也为中国药企指明了方向。日本药企的崛起密钥和核心启示，告诉我们：制药行业的竞争，从来不是短期的爆发力比拼，而是长期的战略定力、创新能力和生态构建能力的较量。在医保控费常态化、创新成本飙升、全球化竞争日益激烈的背景下，中国药企的千亿美元之路，道阻且长，但行则将至。

当前，中国医药产业正处于转型的关键期，既有差距，也有优势；既有挑战，也有机遇。中国药企需以日本药企为借鉴，坚守创新初心，坚定出海信念，保持战略耐心，摒弃短期功利思维，深耕核心技术，构建差异化优势，融入全球生态。相信在不久的将来，随着创新能力的持续提升、全球化布局的不断完善，中国必将诞生属于自己的千亿美元药企，实现中国医药产业的跨越式发展，跻身全球医药产业的第一阵营，为全球医药健康事业贡献中国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