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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明知道没必要做,为什么还是做了?过度医疗为何争议如此之大

来源: 名医大典  2026-11-02 18:5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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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 | 名医大典 苏珩

    图 | 微摄

    先看一组让人不太笑得出来的数字

    一个普通感冒走进三甲医院,血常规之外可能还会被安排胸片和CT,最后账单两千四。同样的扁桃体发炎,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花不到三百块就能解决,价格翻了八倍,多出来的部分买到的不是疗效,是一叠影像报告。

    这不是孤例。卫健部门对辖区20家各级医疗机构的抽样摸排显示,超61%的门诊存在不同程度的过度检查行为;梳理近一年的医保核查和投诉台账,近64%的不合理就医支出源于过度用药、过度理疗这类“隐性过度医疗”。中新网的调查里,47.4%的网友表示自己经历过过度医疗,只有15.8%的人明确说没有。如果把“疑似遇到过”也算进去,这个比例接近八成。

    一个医生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不是不知道某项检查的阳性概率很低,不是不知道某盒辅助用药对预后几乎没有贡献。他知道,但他还是开了。 这篇文章想拆的,就是这个“知道”和“做了”之间的黑箱。

    第一层:支付规则教会了系统“多做多收”

    过度医疗最朴素的经济学解释,藏在按项目付费的基因里。做一项检查收一项钱,开一种药赚一道差价,收入与服务量直接挂钩——多开药、多检查、多住院,收入就高。这套规则不区分“必要的”和“不必要的”,它只区分“做了”和“没做”。

    在这个规则下,“不必要的检查”不是一个需要被识别的异常项,而是一个被系统正常计入的营收单元。一家医院的门诊量、均次费用、检查阳性率,在不同考核体系里的权重是不一样的。当营收指标的权重大于临床合理性的权重时,医生个人的判断就被裹进了一个更大的算术里。

    2026年上半年,全国医保系统追回基金163.5亿元,处理违法违规人员13万人,国家飞检查处涉嫌违法违规金额11.6亿元。这些数字说明监管在收紧,但也从侧面说明“多做”的惯性有多大:它不是几个坏人的问题,是一套运行了多年的激励结构在惯性滑行。

    第二层:防御性医疗——医生在为自己的“不被告”买单

    如果说创收逻辑解释的是“想多做”,防御性医疗解释的是“不敢不做”。

    2024年起,一些公立医院体系内部推开的“零投诉考核”,把投诉与绩效、评优、职称硬性绑定,且不区分投诉是否成立。2026年一项针对1116名临床医生的调研显示,91.76%的医生有被投诉经历,87%对最终处置结果不满。66.7%的急诊医生因害怕漏诊而主动扩大检查范围,42.9%的医生在决策时优先考量“避免医疗纠纷”而非“患者诊疗获益”。广东省的研究数据更直接:80.4%的医生存在防御性医疗行为,驱动因素里同时叠着DRG/DIP控费压力、诉讼风险和医患信任缺失。

    防御性医疗的产物在临床上有一个很好辨认的面孔:“留证型”检查。 儿科呕吐就查血拍片做超声,头痛就开CT,发热就扩大病原学检查,哪怕结果大概率不会改变后续处置,也要在病历里留下“已排除严重疾病”的证据。医生开这项检查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患者需要”,是“将来万一有人问,我拿得出东西”。

    这就是“明知没必要却还是做了”最扎心的版本:不是医生相信这项检查有价值,是医生不相信“不做”这件事在出了问题时能被原谅。

    第三层:信息不对称把患者锁在了决策的门外

    创收和防御解释的是供给侧,需求侧还有一个更安静的机制:患者没有能力判断“这项检查该不该做”。

    医疗知识的分布天然是不均匀的。医生建议做一项检查,患者面对的是一套自己无法拆解的专业判断,拒绝的成本包括“万一漏了怎么办”的心理负担和“不配合治疗”的社交压力。信息碎片化加剧了这个问题:医生诊疗行为缺乏实时监控,患者因知识壁垒被动接受方案,形成“患者买单、资源浪费、基金承压”的循环。

    过度医疗的争议之所以大,很大一部分来自这里:争议的双方使用的不是同一套事实。 医生看到的是“概率”和“指征”,患者感受到的是“我需要为一项我不理解的东西付钱”。当一项检查的临床必要性在专业共识里处于灰色地带时,患者几乎没有工具去分辨这是“审慎”还是“创收”。争议就从这个缝隙里长出来。

    第四层:DRG/DIP改了规则,但没有改完所有规则

    按病种付费(DRG/DIP)的推行的确在遏制过度医疗上产生了可观测的效果。传统的按项目付费正在被“打包付费”替代,2025年全国按病种付费病例住院费用中药耗占比降到约37.49%,22个省份呈现药耗占比下降、医疗服务费用占比上升的结构性变化。规则从“多做多收”切换到了“超支自担”,多开检查从利润项变成了成本项。

    但规则切换本身制造了新的灰色地带。标准分组难以覆盖全部个体差异,复杂病例成本压力上升时,“编码调整”或“患者选择”的动机可能增强。更关键的是,国家医保局在3.0版分组方案发布时明确提醒:医疗机构内部管理“不要将病种支付标准与医务人员绩效工资挂钩”,不要简单地把超支部分让医生承担。这条提醒本身就在说,有些医院正在把DRG的控费压力以另一种形式转嫁给一线——从前是“多做多赚”,现在是“做多了扣钱”,医生夹在中间,防御性医疗的动机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个方向。

    过度医疗不是一个道德问题,是一个规则设计问题

    把“明知没必要却还是做了”归因于医生的贪婪或患者的无知,是最省力也最没用的解释。同一个医生,在按项目付费的激励下倾向于多开,在防御性考核的压力下倾向于留证,在DRG的约束下倾向于编码腾挪——变的不是这个人的良心,是他面对的那套规则。

    过度医疗的争议之所以大,是因为它同时踩中了三根敏感的神经:钱(每年不必要检查和用药的浪费以万亿计)、信任(患者无法判断医生的建议是在治病还是在完成指标)、责任(出了事,没有人愿意为“当时没做那项检查”负责)。

    DRG/DIP的推进证明了一件事:改支付规则,行为会跟着变。但它也证明了一件事:只改支付规则不够。如果投诉考核仍然不分真伪地扣钱,如果医院内部的绩效仍然把营收和科室收入绑在一起,如果患者仍然被锁在信息壁垒之外,那么过度医疗会换一件衣服继续出现——从“多开检查”变成“分解住院”,从“大处方”变成“编码升级”。

    让医生不必为“不做”而恐惧,比让医生为“多做”而羞愧,更接近问题的解。 一个不需要靠多开检查来证明自己认真、不需要靠留证据来保护自己的诊疗环境,才是过度医疗真正消退的地方。在那之前,所有的整治都只是在和一个不断换壳的对手打地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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