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一季度末，商业银行整体不良率1.51%，比上一年末只微升了0.01个百分点。国有大行1.22%，纹丝不动；股份行1.22%，动了0.01个百分点。从全国平均数看，中国银行业的资产质量稳得可以拿去当教科书封面。

但同一份金融监管总局的数据里，城商行不良率1.85%，升了0.03个百分点；农商行2.79%，升了0.07个百分点；民营银行1.89%，升了0.21个百分点，是各类机构里反弹幅度最大的。到二季度，民营银行进一步升至1.90%，农商行升至2.83%。

大盘子在稳，小盘子里的裂缝在变宽。平均数这个东西最擅长的，就是把裂缝藏起来。

分母在缩，分子在露：不良率反弹的第一层算术

不良率是一个分数。分子是不良贷款，分母是总贷款。这个分数往上走，要么是分子变大了，要么是分母变小了，要么两件事同时发生。

2026年一季度，商业银行不良贷款余额3.7万亿元，比上一年末增加了1742亿元，不良率却只从1.50%爬到1.51%。原因是分母也在扩——贷款总额在增长，把不良率稀释掉了。大行有足够的优质资产来扩分母，一笔坏账扔进几十万亿的盘子里，水花都看不见。

中小银行没有这个条件。城商行、农商行、民营银行的客户集中在本地小微、个体工商户和零售客群，经济下行时这些客户的信贷需求收缩得比谁都早。当一家农商行想扩分母的时候，它面对的是一个县域里的小微企业主正在推迟扩张、个体工商户正在减少进货的市场。分母扩不动，分子还在往上走，分数值自然难看。

中金公司银行分析师林英的判断很直接：部分非上市中小银行受零售贷款、房地产相关资产拖累较大，难以投放高收益资产，叠加负债成本管控能力偏弱、区域同业竞争加剧，正面临净息差和资产质量“双重承压”。大行的问题从来不是“能不能找到好客户”，中小行的问题从来都是“好客户不在我的半径里” 。

客户下沉的代价：小微和零售，在经济换挡时最先咳嗽

中小银行的客户结构，决定了它们在经济周期里的位置。

农商行和城商行的基本盘是县域和本地的小微企业、个体工商户、农户。民营银行更极端，线上化展业，客群是小微经营者和消费信贷用户，单笔金额小、数量大、缺乏抵押物。这些客群有一个共同特征：对宏观波动的敏感度，比大型企业高出一个量级。

当居民收入修复偏慢、企业利润率承压、应收账款周期拉长的时候，最先感受到寒意的就是这批人。一份券商固收研报把逻辑说得很清楚：中小银行本身更依赖本地小微企业、个体工商户和零售客群，在居民收入修复偏慢、企业利润率承压和应收账款周期拉长的环境下，更容易成为风险集中的主体。

民营银行的数据把这个逻辑量化了。2026年上半年，9家披露中报的民营银行中，净利润正增长的只有网商银行、新网银行和金城银行三家；中关村银行净利润下降86.17%，富民银行下降68.92%，民商银行下降60.25%，华通银行下降57.59%。民营银行整体净息差3.63%，全行业最高，但净息差高的另一面是客群风险高。高息差不是白拿的，它是风险溢价的账面表现。一季度民营银行净息差环比收窄了21个基点，是全行业收窄最剧烈的板块，说明“高来高走”的模式正在被大行下沉和低息竞争挤压。

零售失血：信用卡和经营贷，成了中小银行的共同伤口

对公端的故事相对体面。房地产和城投风险在政策呵护下得到了一定控制，省级农商行获批开业、化债政策落地，对公资产质量的压力在边际上有所缓解。

但零售端完全是另一幅画面。上市银行一季报显示，多数银行不良率持平或下降，但零售领域尤其是信用卡和个人经营贷的资产质量压力仍需持续关注；民生银行的信用卡不良率达到3.87%。国信证券的判断是，2024至2025年零售不良率快速上行，信用卡和个人经营性贷款不良率升至历史高位。

大行的信用卡不良率4.61%，绝对值很高，但大行有对公业务的利润来对冲。中小银行没有这个对冲工具。一家农商行的零售贷款占比可能超过一半，一笔经营贷坏掉，直接打在利润表最薄的那一层上。民营银行更不用说，线上消费贷和经营贷是主营，零售不良的上行就是资产质量的上行。零售风险不是“某一个板块的问题”，对中小银行来说，它就是资产负债表本身。

资本和拨备的双重约束：能用来吸收损失的缓冲垫在变薄

不良率反弹本身不致命，致命的是吸收不良的能力同时在下降。

一季度末商业银行整体拨备覆盖率203.14%，比上一年末下降了2.07个百分点。国有大行、股份行、民营银行的拨备覆盖率维持在200%以上，但都在下滑。城商行和农商行的拨备水平低于行业均值，意味着同样一笔不良，中小银行需要动用更多的利润去计提，利润被侵蚀之后，内源资本补充能力进一步削弱，形成一个负向循环：不良上升→拨备计提增加→利润下降→资本补充受限→风险抵补能力下降。

民营银行的拨备覆盖率从一季度末的222.95%回落到二季度末的222.09%，幅度不大，但方向是往下的。更麻烦的是，民营银行异地展业受限之后，没有股东生态支撑的机构失去了跨区域获客通道，存款利率持续下行让高息揽储的老路走不通，小微客群对经济波动敏感，资产质量的考验比大中型银行来得更直接。当一家银行既不能跨区域扩张、又不能靠高息揽储、客户群体还对经济波动高度敏感的时候，它的资本消耗速度会远远快于资本补充速度。

监管的定调是“减量提质”“不爆雷”

城商行、农商行、民营银行的不良率反弹，不是同一个原因在三个地方重复发生，而是同一类结构性弱势在三个不同的资产负债表上同时显影。

大行的问题从来不是“能不能找到好客户”，中小行的问题从来都是“好客户不在我的半径里”。大行可以用对公利润对冲零售不良，中小行只能靠零售本身硬扛。大行有资本在坏账出现时从容计提，中小行的拨备垫子在变薄的同时还要面对利润下滑和资本补充受限的三重挤压。不良率从1.5%到2.8%的那条曲线，画出来的不是风险管理能力的差距，是客户结构、区域经济深度和资本缓冲厚度在周期下行期的真实定价。

监管的定调是“减量提质”“不爆雷”。村镇银行法人机构已经从3603家压减到2933家，年内退出183家，出清在加速。但出清解决的是“有多少家机构活着”的问题，不解决“活着的机构资产质量往哪走”的问题。当零售风险的暴露周期还没有走完、净息差在1.4%附近趴着、拨备垫子在变薄的时候，中小银行不良率的上行大概率还没有见顶。真正该盯的不是下个季度反弹了多少个基点，是有多少家机构在反弹的过程中，发现自己已经没有足够的利润来为下一笔不良买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