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9月末,金融“五篇大文章”贷款同比增长10.1%,科技、绿色、普惠、养老、数字五大领域贷款增速全部高于全部贷款平均增速;支持“五篇大文章”的结构性货币政策工具余额4.6万亿元。放在三年前,这组数字会被读成“政策动员的成果”;放在2026年收官的前夜,它更像一张已经填完的答卷——字迹工整,但有几道计算题的答案还需要复核。答卷的正面是四个梯队各自交出的规模与特色;背面是一道在净息差1.4%附近徘徊的行业里,越来越难回避的算术:这些被政策鼓励的资产,收益能不能覆盖它们的资本消耗和风险成本。
六大行在五篇大文章上的位置,用一句话可以概括:它们是让“量”看起来成立的那批机构。工商银行上半年科技型企业贷款在同业中率先突破3万亿元,绿色贷款余额超7万亿元居同业首位,普惠贷款3.93万亿元、增速10.56%,养老金管理规模6.52万亿元,数字经济核心产业贷款1.26万亿元、增速19.86%。建设银行科技贷款余额6万亿元,绿色贷款6.53万亿元,普惠型小微企业贷款4.09万亿元、贷款客户382万户,涉农贷款3.89万亿元,建信养老金二支柱资产管理余额8007.33亿元。农业银行的差异化写在县域:县域贷款余额11.92万亿元,普惠贷款4.88万亿元、余额和增量均居可比同业首位,普惠型小微企业有贷客户558万户,养老产业贷款231.6亿元,个人养老金客户数增长14.3%。中国银行把科技金融嵌进了对公业务的基本盘——科技贷款占对公贷款比重超三分之一,服务20余万家企业,同时境内机构国际结算量2.61万亿美元、同比增长23%,跨境人民币结算量11万亿元、同比增长29%。交通银行科技贷款余额1.74万亿元、获贷企业7.94万户,制造业贷款较年初增幅近13%,1至8月承销科技创新债券超120亿元。邮储银行的普惠带有县域和养老的双重底色:涉农贷款2.75万亿元,普惠型小微企业贷款1.91万亿元、占客户贷款总额比例居国有大行前列,养老金金融规模3.9万亿元,服务中老年客户超3.14亿户。
六大行交出的是“系统重要性机构”的答卷:每一个领域都有足够的绝对量来证明政策方向被落实,科技贷款的增速在部分银行达到20%以上,绿色贷款的规模以万亿计,普惠客户的户数以百万计。但规模到这个量级之后,边际问题已经不在“有没有做”,而在“做的部分赚不赚钱”。工商银行上半年净息差1.29%,交行一季度科技贷款较上年末增长10.03%的同时,行业净息差在1.40%附近承压。科技贷款和绿色贷款的政策优先级毋庸置疑,但当它们的增速持续高于全行贷款平均增速时,资产端的收益率结构会被系统性地向下牵引。六大行能用负债端的成本优势和客群基本盘来消化这个牵引,中小银行没有这个缓冲垫。
股份行的五篇大文章没有统一的队形,这恰恰是它们比六大行更有观察价值的地方。
兴业银行把绿色金融做成了身份标签:绿色金融融资余额2.46万亿元,绿色贷款余额1.11万亿元、增长19.05%,人行口径绿色贷款余额保持股份制商业银行第一位;科技金融贷款余额突破1.12万亿元,较上年末增长18.47%。招商银行在绿色对公贷款上以4434.34亿元的体量录得超过20%的增速,规模不是股份行第一,但增速说明它在用零售端的精细化管理能力去跑对公绿色资产的扩张节奏。中信银行、浦发银行、华夏银行、浙商银行在科技金融和绿色金融上各有侧重,但公开数据揭示的共性是:股份行的五篇大文章高度绑定各自的传统优势——绿色绑在兴业的同业与投行基因上,科技绑在招行的客户分层和数字化能力上,普惠绑在部分银行长期经营的小微客群上。没有哪家股份行试图在五个领域同时铺开,它们的选择更像是“把已经擅长的事情重新贴上政策标签,然后用政策资源把它放大”。
这种策略的回报是可见的。兴业银行科技金融贷款不良率0.91%,低于企金贷款平均水平,说明科技贷款在股份行的风控框架里并不是“政治任务式的风险敞口”。但股份行的分化也意味着,五篇大文章在股份行层面的“行业效应”远弱于“个体效应”:一家银行的绿色贷款增速可以超过20%,另一家可能不到10%,统计口径统一之后,这种差距不再能被模糊表述掩盖。
城商行在五篇大文章上的表现,是四个梯队里最接近“商业模式创新”的。它们没有六大行的负债成本和规模优势,没有股份行的全国网络和综合化牌照,能拿出来的东西只有两样:对区域产业的深度理解,和把这种理解转化成风控参数的能力。
科技金融是城商行差异化最集中的战场。江苏银行、上海银行、南京银行科技贷款规模均超1700亿元,宁波银行、杭州银行突破1100亿元。北京银行科技金融贷款余额5216亿元、较年初增长19.64%,杭州银行科创贷款1167.58亿元、科技贷款同比增速23.44%,宁波银行科技金融贷款余额1154.87亿元、增长22%,其“技术流”授信模式试图用专利、研发投入、技术团队等非财务指标替代抵押物逻辑。普惠端,北京银行普惠型小微企业贷款余额2558.17亿元,宁波银行2692.49亿元,江苏银行超2700亿元;绿色端,江苏银行绿色信贷2015亿元在31家样本银行中居首,南京银行1329.56亿元、北京银行1103.03亿元紧随。
城商行的五篇大文章之所以值得认真对待,是因为它们在做一件大行不需要做、也做不好的事情:把信贷审批的颗粒度从“行业”下沉到“集群”,从“财务报表”下沉到“订单和流水”。宁波银行的“技术流”授信、杭州银行对科创企业的“三个千亿级”布局、江苏银行在绿色信贷上的区域产业绑定,本质上都是在用信息密度换风险溢价。但城商行的护城河和风险是同一件事:区域集中度。当一家城商行的科技贷款高度集中于某一个城市的某一个产业集群时,它的不良率曲线和那个集群的景气周期是同一条曲线的两个投影。2026年一季度城商行净息差1.37%、不良率1.87%,在行业里处在中间位置,但方向并不让人安心。五篇大文章给城商行打开了一扇门,门后面的路仍然需要一家一家企业去走。
北京农商银行、上海农商银行、重庆农商银行在五篇大文章上的做法,和前面三个梯队有一个根本性的不同:它们最突出的成果不在科技贷款或绿色贷款的增速上,而在养老金融和普惠金融的“基础设施属性”上。
北京农商银行自2014年独家承接北京市养老助残卡代发业务以来,累计发卡突破660万张,400余家网点完成适老化改造,“金色时光社区行”累计开展6.87万场。重庆农商行上线“康养贷”填补养老金融特色信贷产品空白,县域存款占比73.47%、县域贷款占比49.22%,个人存款余额9278.75亿元居地方法人银行首位。上海农商银行以“心家园”构筑普惠金融新格局,中期分红比例34.07%、连续第三年实施中期分红。三家万亿级农商行的共同点在于,它们的五篇大文章不是“增量业务”,而是“存量能力被重新命名”:养老金融对应的是代发养老金、服务老年客户的长期关系,普惠金融对应的是县域和社区的网络密度。这些能力很难被大行用技术和价格在短期内复制,但它们的经济回报率也天然低于科技贷款和绿色贷款。农商行在做五篇大文章时面临的是一个更诚实的约束:它们的社会价值是清晰的,商业价值则需要在一个更长的周期里用更低的资本消耗来慢慢兑现。
四个梯队的答卷放在一起,规模层面的结论是清楚的:金融资源向重点领域和薄弱环节的迁移已经发生了。科技型中小企业贷款余额4.27万亿元、同比增长20.1%,获贷率51.1%;绿色贷款余额在六大行层面以万亿计,普惠小微贷款在国有大行和优质城商行层面以数千亿计。统计制度统一之后,“五篇大文章”从定性描述进入了定量可测的阶段,这是2026年最重要的制度遗产,也是收官之年最容易被忽略的进步。
中国金融网董事长何世红分析指出,五篇大文章走到2026年收官阶段,行业需要完成一次视角切换:前三年解决的是“资源有没有配过去”的问题,接下来要解决的是“配过去的资源能不能形成可持续的商业闭环”。他认为,六大行的优势在于用负债成本消化政策资产的收益率下行,股份行的机会在于把政策方向嫁接到已有护城河上,城商行的出路在于把区域信息密度转化为可定价的风控能力,农商行的价值则在于把普惠和养老做成别人替代不了的基础设施。何世红的判断是,五篇大文章的“收官”不应被理解为五个领域贷款增速的简单汇总,而应被看作银行业第一次系统性地检验:政策导向的资产配置,能否在净息差不再回升的环境里自己养活自己。谁能率先把这道题算清楚,谁就能在下一轮行业分化中拿到定价权。
但收官不是把五个领域的贷款增速列出来然后打勾。净息差1.40%附近的行业环境里,每一笔被政策鼓励的资产都在同时消耗资本和拨备,而它们的收益率并不因为“政策鼓励”就自动高于一般贷款。科技贷款的不良率数据提供了某种安慰——浙江科技型企业贷款不良率0.60%,专精特新“小巨人”0.19%,邮储科技贷款不良率0.53%,兴业0.91%,均低于一般对公贷款。但低不良率有一部分来自分母的快速扩张和新生成风险的滞后暴露,当科技贷款和绿色贷款的增速从20%回落到与全行贷款更接近的水平时,分母的稀释效应减弱,那些真正经不起技术周期和产业周期检验的资产会开始说话。
2026年收官的真正标志,不是五篇大文章的贷款余额又多了几个万亿。标志是银行开始把五篇大文章当作一门需要核算回报的生意来做,而不是五个需要填满的筐。六大行有负债成本来消化收益率的下行,股份行有选择地做自己擅长的事,城商行用区域信息密度换风险定价空间,农商行把普惠和养老做成了社会基础设施——每一种做法都有它的合理性,也都有它的边界。收官之年需要留下的思考是:当政策驱动的增量逐步转化为存量,五篇大文章里的每一篇,能不能在一个净息差不再回升的环境里,自己养活自己。